与死神擦肩而过后的思考

周善 铸

离开了热闹烦嚣的大上海,在蒙特利尔过上了超然淡泊与世无争的清闲生活。流离颠簸了大半生,终于有了充分的时间可以静下来细细反省和思考过去了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许多往事都已渐渐淡忘,然而,1966年4月15日凌晨四时,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。就在这个春夜将尽的黎明前夕,我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劫难和濒临死亡的恐惧体验。

当时,全国正处在“文革”前夕,研究所内95%以上的科研人员,都已奉命下乡去搞"四清",我的新婚妻子也不例外,我则因为正率领着一个小组,承担着一项重要的国家任务而被留了下来。

为赶时间,我们日以继夜地工作,已经三天三夜没有正式上床睡觉了。眼看最后一轮测量就要完成了,就像一场重要的足球赛,一球在握,只差几分钟就要鸣笛终场胜利在望了,可这也是球员们最疲惫、最难受、也最易放松出错的时候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凌晨四时,事故发生了。

          大祸突降 命悬一线

凌晨四时,我们开始测量最后一个数据。我通知主控室,暂时封闭产生强辐射中子流的回旋加速器,测量小组五人一起进入实验大厅,一切都按照分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凡完成任务的同志,都络续地离开了实验大厅。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,我每次都要最后逐个进行复核,正当我检查到最后一个内容的时候,突然灯光全灭,警铃声大作,唯一进出口的旋转水门的马达声也轰然响起,我先是一楞,紧接着浑身一颠,悚然惊觉到有人违反操作程序,我已被单独禁闭在实验大厅里了。

大祸突降,死已临头。说时迟,那时快,求生的本能使我立即拔腿向水门奔去,边跑边喊:“有人!有人!”。但是,在水门马达的巨大轰鸣声中,人的喊声显得太微弱了。更不幸的是,由于惊慌失措,我又被遍布满地、密如蛛网的电缆和水管绊了一下,狠狠地摔倒在地上,电缆又拉倒一台测试仪器,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。在大厅变得一片漆黑的同时,巨大的马达声也停止了,瞬间,大厅被笼罩在一片骇人的静寂之中。

我知道,在水门嘎然而止的同时,各种致命的射线,已经成千上万的、如利箭般向我射来,虽然不疼不痒,却分分秒秒在杀伤我的细胞、神经、骨骼和器官。当时我们进行的是快中子束核反应实验,中子不带电荷,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杀伤性粒子,现在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,由快、慢中子和伽玛射线组成的,可迅速致人于死地的强辐射场中了。

我清楚地知道,随着时间滴滴嗒嗒地前进,死神正一步步地向我走来

       急中生智 绝路逢生

没有什么考验会比濒临死亡更能检验一个人的真情了。在生死一线的临界点上,最想见面的,肯定是他平时秘藏内心,最思念、最牵挂的人。在独自一人被重重隔绝、无法实现心愿的情形下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:我像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似的出现了幻听和幻觉,恍惚间我看到了我的妻子,我悲叹命运为什么这样残酷,新婚没满月就被迫分离,现在又将永远被分隔在阴阳两个世界里,她还是那么年青和善良;接着出现的是我年迈的母亲,迈着一双巍颤颤的小脚向我走来,我万箭穿心痛苦欲绝,她老人家接受得了这个事实吗?经受得起这个打击吗?从此再也没有福气享受母爱了,也丧失了身为人子回报养育恩泽的机会了,我痛恨自己,平时没有献上更多的爱心。

一门专门探索人类在生死交界时微妙感受的科学——“濒死体验”的调查表明,大多数处在弥留之际的人,都有类似于我的灵魂出窍、幻现亲人的经历,因而在这些人的脸上,往往不是带着晶莹的泪水,而是安详的微笑离开这个世界的。

幻像的出现,强力地激活了我求生的欲望,我的神智遽然清醒过来。我知道,只要听天由命,我很快就会一了百了、没有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,而把肝肠寸断的巨痛留给了还活着、并深爱自己的人们。我不能死!我要千方百计活下去。唯一的办法是设法自救。

我首先想到的是破坏机器,但这不仅仅会有巨大的经济损失,更耽误了国家限期任务的完成。正在我束手无策的紧急关头,我猛然想起,很多年前,从北京大学毕业前夕,在某原子能研究院实习的时候,一位老师带领我们参观一个由前苏联援建的实验大厅时,曾指着水门边上的一个电钮边走边介绍说:万一有人被关在里面,可以揿它来自救。当时谁也没有在意这句话,在当前这种特定的情况下,突然如不速之客,灵光一闪出现在脑际。

但是我吃不准,同样的装置会不会在上海的机器上出现?如果有的话,它是安在水门的左边还是右边?时间无情的飞逝着,致命的射线在分分秒秒地缩短着我和地狱的距离。专业知识告诉我,如此强的放射辐照,超过半小时就是致命的,超过二十分钟不死也残。

我粗略估计一下,如果找不到按钮,再就近找个仪器真空规,把它砸碎,也许还不致太严重。事不宜迟,我旋即趔趔趄趄地向水门方向摸去,大厅是那么地黑,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。我艰难地前行,强令自己冷静、镇定,不要再绊到任何电缆和杂物,时间是那么的宝贵!时间就是生命,用在这里是再也恰当不过了。

好不容易,我终于触摸到冰冷的墙壁和水门的隙缝了,赶紧像盲人摸象般,双手齐用上下急切地搜索。没有!马上转到另一边,生死似乎就在我的举手之间,空气好像凝固了,呼吸几乎停止。

有了!就在我用力按下电钮的同时,巨大的轰隆声如雷鸣般响起,我知道,这是旋转水门自动开启的马达声。随即,刺耳的铃声从各处相继伴随而起,说明各种保险连锁装置亦已被启动。平时听起来那么烦人的马达和警铃声,此刻听上去是那么地悦耳,犹如天上的籁乐,不!比仙乐还好听!终于在我生命即将毁灭的最后时刻,巨大的加速器的运转被刹住了,我得救了!

       文革遽起 治疗中断

测量完美的结束了,天也已大亮,我赶紧来到医务保健室。经化验,白细胞计数高达每立方厘米1万8千个,是正常值的三倍。医生告诉我,这是大剂量急性放射损伤的典型症状。立即与中山医院同位素科血液专家张鸿寿教授联系,约定下周二去门诊,因为这个专科门诊每周只有一次。

第二天,在傍晚的汽车上,从不晕车的我,突感头晕目眩口泛清水,熬到下车后,赶紧奔进农田中大呕大吐了一阵。我知道,这是辐射损伤后的初期症状。紧接着,低热头痛不思饮食,吃什么就吐什么,几天下来,虚弱到连上厕所都站不起来了。

到中山医院一查,白细胞计数又遽跌至每平方毫米二千个以下。在体检后,张教授让我立即住院。他说,凡受到急性辐射损伤的人,都将经历初期、假愈期和极期三个阶段,如此低的白细胞计数,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,说明正处于极期,必须立即住院治疗,以阻止一步恶化和感染。

住院不久,“文革”开始了。有人拿着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的人民日报社论来到医院,要求我回所参加运动。张教授义正词严地坚决回绝了来人。我是多么感激这位好教授啊!因为当时他自己的处境也已经不太妙了,这需要有多高的医德和勇气啊!可惜好景不长,随着运动的“深入”,这位“反动”放射医学权威,也被“打倒”了,我也只好打道回府参加“革命”了。

张鸿寿医生及时的治疗,阻止了我身体的进一步恶化,没有让我从极期走向极端,但由于治疗被迫中断,我的血象一直未能完全恢复正常。至今我的白细胞计数仍然徘徊在3000上下,仅为正常值的一半。至于违反操作规程导致发生事故的同事,我坚持不予处理,因为那是一个分配来所不久的年轻大学毕业生,我们没有专门向他交代过安全规则和操作规程,该反思的是我们自己。而且凌晨四时,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也是人体反应最迟钝、最容易出错的时侯,更何况我们已经三天三夜没有正式休息了,所以我连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说。但是,我们都从这次事故中接受了教训,在实验大厅的各个点上都安装了电话,在紧急自救的电钮上,设置了永明不灭的红灯。

     生死一瞬 感悟生命

大难不死是不幸中的大幸,更令我庆幸的是,这生死一瞬间的经历,使我对生命有了至深的感悟:人生无常,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生命还能走多远,因而我们要珍惜生命。只要生命存在一天,我们就应该尊重它,热爱它,享受它,充分体现它的价值,精彩活着的每一天,因为世界上没有比生命更美好的了。

从此,我更加关爱我的家庭、我的高龄老母和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。这时,一门刚刚兴起新学科——加速器质谱学,引起了我的注意,我迅速组成一个小组一头埋了进去,由于有潘浩昌、林俊英、吴介征等多位强手参加,所以很快取得了成果。因为是国内首创,接连获得中国科学院重大成果二等奖、上海市人民政府重大成果奖、和上海市核学会优秀论文二等奖;与其他研究单位共同主编的《核素图》和《核素常用数据》,也荣获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二等奖。

1981年,我作为中国科学院核技术代表团的成员访问欧洲。1986年,我应邀来到巴黎法国国家科研中心,开展了长达十余年愉快而有效的合作。在共同的努力下,我们小组不时在诸如世界权威 “Nature”等刊物上发表文章,从工作中我享受到了生命的欢乐和光彩。记得有位外国作家曾经说过:“一个人只要经历过出生入死的境界,就可以获得自由了。”我也正因为经历过死的磨难,才掂出了生的分量。虽然我已届残烛之年,但却也有我们这个年龄段所特有的人生优势:走出了世俗和功利,远离了权势和荣辱,淡泊了鲜花和财富,忘却了仇恨和哀怨,进入了无欲无求、超凡脱俗的纯真境界。我将以丰富的人生阅历,以最适合自己的方式,回报滋养了我一生的社会和人民。愿以此用生命换来的感悟,与大家共享!